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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似墨,一点晕开,忽地洋洋洒洒,泼开了去,洒了个黑天暗地,浓雾弥漫,一座孤山伫立天地间,山上古树幽影,黑鸦归息,在天尽头落得瞳瞳鬼影。山下连绵戏臺,只亮几点光火,隐隐绰绰,戏臺竹竿构建,金丝红绸落成一个个堂皇戏臺,搭于河上,这一弯河连着人烟陆地,河上几叶扁舟,几点烛火。四处静寂,鼓声忽起,自云雾,山间,河泊,震开去。鼓声终了,画白脸的戏子上了臺,对着苍苍大地,旷旷山间,唱那幽怨绵长的曲儿。
我和莞尔坐在船裏,挑着帷幕偷看,莞尔大约习以为常了,并不觉得有什么,我看着此情此景,心底生出一种荒凉的感觉,这天地太辽阔,这夜太黑暗,这山太幽深,心底的那点勇敢和温暖好像被消耗完了。就在刚才,莞尔同我说,大晋皇帝要在春分时节成婚,各国都收到使者的请帖了。莞尔说的时候,我觉得眼睛有些酸涩,眨眨眼,才看到膝上黑衣有一点水渍,摸摸脸,也有水渍,莞尔小心翼翼握住我的手,她叫我不要伤心,她会帮我,今晚过后我一定能顺利回大晋的。我抹掉脸上的水渍,其实这样很好,沈奕的阴谋没有得逞,陆阎放弃我,很明智,只是我原来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坚强,内心在崩塌。我把白面笑鬼面具罩到脸上,第一次觉得鬼节这个戴面具的传统很好,就算难以露出笑脸,面具可以代替,旁人瞧着,就看不出你伤心,以为你在笑。百鬼戏还在嘤嘤啼啼,河上波纹荡漾,船上偶尔有些摇晃,我似乎也是这河上的一个孤魂野鬼,在这异国荒山,不知挂念谁,不知谁挂念。
第二阵鼓声起,浓雾散去,烛火依次从河泊,山脚,山央,山顶簌簌点起,黑茫茫的孤山,顷刻间,被人间烟火笼罩,莞尔说,庙会开始了。听得河上摇橹声,不过片刻,人声鼎沸,男女老少,戴各种模样面具,或泊船于山下,或嬉戏于篝火前,或祈福于桃树下。我擦擦眼睛,这热闹得仿佛刚才那静谧天地是我想象出来的。船已靠岸,莞尔领我下来,河边有小摊卖烤串,香气扑鼻而来,我们买了一堆串,边走边吃,温热食物入肚,我这才觉得魂魄归体。行至人潮涌动的庙会上,忽然出现许多个戴白面笑鬼面具的人,服饰身形与我看不出差别,莞尔捏捏我手心,把一袋金子放到我手裏,低声道别,往前走,路的尽头右边有一艘船等着,但愿一切顺利。我握握她的手,道声珍重,便穿过拥挤人群,快步向前走。
我的心跳得很快,身后已然起了波澜,我换了事先备好的青鬼面具,每一步走得都怕被认出。终于走到路的尽头,天上一弯下弦月,河边一棵杏树,有一人戴银狐面具,挑灯立在树下,微风轻澜,杏花摇落,像下小雪,花瓣落在那人肩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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